冷暗雷

入坑:全职高手/全职猎人/魔道祖师/翼年代记/钢之炼金术师/棋魂/滑头鬼之孙/阴阳师/无限恐怖/排球少年/我的英雄学院
cp修伞/双花/黑法/古麟古/光亮光/陆鸩/博狗/郑楚郑/黑月黑/日研日/影菅影/出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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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拉黑了很多人,仅针对cp不对人,如有误伤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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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不出文+毫无绘画天赋的渣

团队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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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yHot_休眠:

目录

1  不速之客... 1

2  BOX-1. 2

3  我等着你... 4

4  尚年轻... 7

5  GET UP & MOVE. 9

6  插曲... 11

7  关系失速... 12

8  炉心融解... 13

9  最优选... 15

10  you were so easy to love. 18

11  牵挂前行... 19

 

1  不速之客 

肖时钦一手停在门把上,一手拿着手机,低头看了看扔在门边的旅行袋,又回头看了看目瞪口呆的队员,大脑都空白了片刻。

“你——”

那个让他大脑空白的人不耐烦地一手按在他肩上给他转了个九十度,自己大摇大摆走进屋子:“哦,怎么还有人。”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耳麦中漏出来的细碎游戏音效。

那个人双手插在口袋里,以一种领导巡视一样的目光看过雷霆众人,撇了撇嘴,点名:“那边,那台电脑有人用没。”

空位边上的姑娘眨了眨眼,摇摇头。

肖时钦终于把自己的大脑从水深火热中扯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冷静淡定理智清醒宠辱不惊临危不惧——

“我去孙翔你来干什么!”

终于有一位雷霆队员跳起来,喊出了肖时钦心里的咆哮。

 

孙翔一手勾住肖时钦的脖子:“来找我的副队。”

然后又嫌弃地看了那台空闲的电脑一眼:“那么远。”

肖时钦终于冷静淡定理智清醒宠辱不惊临危不惧了。他把孙翔的手拨开,一边客气地笑一边飞快思考怎么送走这尊大神。方学才却忍不住了,一推桌子站起来:“这里没有你的副队,只有我们肖队!”

孙翔面色立刻一变。肖时钦在嘉世时间不长,却也知道这祖宗顶撞不起,发起火来十头牛也拽不回,立马别开话头:“你怎么来了?”

孙翔愣了愣,扭头看他:“小事情你脑子卡了?我刚不说了来找你?”

肖时钦泪流满面。他是真搞不清楚孙翔这人是故意拿外号来挤兑他,还是单纯的不会看气氛。就在孙翔说出“脑子卡了”的时候,雷霆诸队员的脸色都不对了。除了戴妍琦露出好奇的神色,其他人都是多少带了怒气。虽然肖时钦为了个人前途曾经离开雷霆,但是雷霆人依然给予理解,送上祝福。甚至在嘉世分拆出售,肖时钦最落魄的时候,雷霆挺身而出,豪掷950万元迎回了他们的队长——虽然比不上孙翔动辄八位数的身价,但是对于这支总是挣扎在首轮淘汰边缘的战队来说,确实是豪掷。

肖时钦是他们认定的队长。他们是肖时钦最忠诚的粉丝。

“我说小——”

“临江花园B区5栋10楼1003室,书房有电脑,密码是5520。厨房的炖锅不能动。”肖时钦果断地掏出钥匙往孙翔手里一塞,然后连人带钥匙一起推出门外,砰一声把门关上。他深吸两口气,转身大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现在BOSS仇恨在谁手里?”

“……”

“……”

[密语]君莫笑:你不是吧,孙翔那小子在你还能过来抢BOSS,是不是这么敬业啊

肖时钦顿时觉得大事不妙。

[密语]你对君莫笑说:你怎么知道?

[密语]君莫笑:你看群

肖时钦暗叫不好,立马打开了QQ群。不开还好,一开他立马就想ALT+F4。

一叶之秋:小事情你敢摔我门!!!!!

一叶之秋:小事情你敢摔我门!!!!!

夜雨声烦:什么事什么事发生什么事了哈哈哈哈哈某人吃瘪了哈哈哈哈哈谁快来给我讲一下前因后果啊哈哈哈哈哈老叶老叶快出来老叶我知道你一定了解的老叶我操老叶你有没有人性我趁我切窗口打字带BOSS来阴我们蓝溪阁说好先搞中草堂的老叶你脸呢老叶滚出来PKPKPKPKPKPKPKPKPKPKPKPK!!!!

索克萨尔:少天

夜雨声烦:知道了我就回去老叶滚出来PKPKPKPKPKPKPK!!!!!

王不留行:呵呵

风城烟雨:强势围观

沐雨橙风:围观+身份证号,我这里有瓜子~

肖时钦心里顿时一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他切回游戏,刚要下指令,魏琛的密语来了:“孙翔被你关门外了?看不出来啊年轻人,很有魄力啊,老夫看好你哈哈哈!”

肖时钦抽了抽嘴角,准备无视这位为老不尊的前辈的垃圾话,继续指挥调度团队。就在这时,密语框里又跳出一条,还是魏琛:“年轻人你还是顾着自家后院吧,别想什么BOSS了,大家伙算着孙翔就这天到,你今天想清静玩个游戏那不可能。你没看我们排阵型根本没管你这边。”

“……??!!”

肖时钦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阴谋:“到底怎么回事?”

魏琛:“那小子磨磨蹭蹭问老叶怎么培养团队精神。我们一合计,来跟老叶学习不可能不捣乱不错了,霸图跟轮回抢冠军也不能留他,蓝雨他又不高兴去,哟,那不是只有你能让他服气了。”

“……”

肖时钦差点把鼠标砸了。这群人说得好听,谁不知道是难得两个月不打联赛,训练的忙着训练,休息的赶着休息,连张新杰喻文州都时不时亲自带队进网游刷存在感,哪家抽得出时间供孙翔这尊大神——又有哪家真心愿意教,肯定是推来推去最后暗箱操作扔到他雷霆来了。

——等等。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不,他不想承认这是事实。

[密语]你对迎风布阵说:他要在我这里留多久?

[密语]迎风布阵:年轻人你有前途的,老夫很少看好谁,你是一个。加油别被操死了,老夫还等着打你们个10:0啊哈哈。

“……要死来一刀痛快的啊!”

肖时钦泪流满面。

2  BOX-1 

果然如魏琛所说的,肖时钦这天早上真没能专心打游戏。

当然不是因为孙翔闹他。孙翔到底好面子,估计自己也回过味来闹了笑话,用个肾5在QQ里折腾了一会儿就消停了。肖时钦非常满意,看来他在嘉世的经验还没过时,虽然也说不上能把孙翔收拾个服服帖帖,息事宁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所谓新晋斗神,说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让肖时钦分心的是自家队员那些让人如芒在背的目光,其中杀伤力最大的一道又来自训练室里唯一的姑娘戴妍琦。换了别人肖时钦拿出队长威势压一压没问题,这个小姑娘没什么心机说话直白,待会不训还好,一训指不定说出什么回答不了的话——关键是在这事上他情理都不占。虽然雷霆人面上说着理解支持,心里对他转会嘉世肯定还是挺难过的,现在肖时钦回来了揭过不提皆大欢喜,孙翔一出现开口一句“副队”,……这简直是把雷霆人刚结痂的伤口又挖开撒盐。

轮回你们家熊孩子好好关起来管管啊!

肖时钦很内伤。

偏偏游戏里某个下限二人组还在不停地对他发起垃圾话攻击,语气平和,态度诚恳,情感真挚,中心思想就是三个字“快让路”。肖时钦倒是不想让路,但是耽搁了这一会,场上局势已经不由他决定了。中草堂拉着BOSS仇恨,蓝溪阁在冲阵,兴欣见缝插针神出鬼没,还有几个小公会联盟把BOSS周围堵得水泄不通。雷霆本来到场就晚,人数也不占优势,这时候再要插手这个BOSS并不现实。肖时钦斟酌片刻,便决定把这次BOSS战当做一次团战练习。

至于这个练习的对象,自然是——

“队长……”

肖时钦在心里默数三声冷静冷静再冷静该来的总会来,笑着转过身问戴妍琦:“什么事?”

戴妍琦踌躇一会,凑到肖时钦耳边说:“还在。”

肖时钦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什么?”

“虽然我觉得完全是他脑子有坑自找的啦……但是队长,今天天气预报说气温有39°。”戴妍琦指了指窗外。

肖时钦的笑容完全挂不住了。他一探身到窗边,正看到俱乐部门口的灯柱下有个年轻人在低头玩手机,灯柱边还扔着个旅行包。仿佛感觉到他的视线,那人一抬头,正面对上了肖时钦。

——即使隔着一副墨镜,肖时钦也感受到一阵莫名的迫力。

这特么是要用眼睛来豪龙破军的节奏啊!

肖时钦手指一动,下意识做了个闪避操作,才反应过来这是现实,他在二楼的训练室而孙翔当然不能猛地蹿上来攻击他——哪怕把边上的路灯柱掰断了装备起来也不能。但是他已经看到周围有人朝孙翔指指点点了,不远处的斑马线另一端,还有几个人正在过来,其中一个肖时钦认识,是他们的驻队记者。

“……”

肖时钦脑子里顿时刷过几个黑体大标题。——记者怎么写倒是其次,老相识能打个招呼,孙翔怎么说他真控制不住。万一孙翔拿出他的钥匙说是他肖时钦的家门钥匙,这叫肖时钦怎么压,挡天挡地还挡得了人的八卦心?

戴妍琦也注意到了那边:“队长那不是——”

“今天BOSS战改为团队战练习,方指挥,其他人配合。假想战斗情境是我被BOX-1暂时不能指挥,不需要援救。”

肖时钦打开刷刷刷翻到他早就写好的训练计划,往方学才面前一放,严肃地拍了拍方学才的肩膀。

“今天主要练习龙式变着的3、5、6步。你上一次开场时阵型压缩得很好,发起攻击还要果断一点。尤其是我被压制的时候,场面上的局势会比较不利,怎么样临时打出漂亮的防守反击,再体会一下,等我回来告诉我。”

方学才腰背绷得笔直,响亮地应了一声。

肖时钦又分人交代了几句,看着大家的情绪都起来了,才抓起外套咳了一声:“那个……我先去被BOX-1了,大家根据计划完成今天的练习,小戴注意录像,回头复盘分析。”

雷霆众人果然大多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只有戴妍琦开心地眨眨眼:“队长你还没有指定假想敌呢?这里好多公会。”

新仇旧恨一时间齐刷刷涌上肖时钦心头。他咬牙道:“不用假想敌!真刀实枪地干上,目标——兴欣!”

3  我等着你 

一小时后,肖时钦把茶杯放到孙翔手里,盯着他把杯子端稳了,还特别不放心地等了一会儿。

他的不放心,完全来自于孙翔的不靠谱。

当肖时钦安排好队伍训练,紧赶慢赶冲到孙翔面前的时候,随队记者一行还被红灯拦在马路对面。肖时钦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红灯有1分35秒,足够他把孙翔连人带旅行袋都打包运走,在他们两个手拉手上电竞娱乐版头条之前。

结果孙翔把脸别开:“不走。”

肖时钦:“……”

孙翔看都不看他,语气特别不爽:“我跑这么远来找你,你就摔我门,还赶我走。你要赶我就赶我,要我跟你走就跟你走,你当我是你养的狗啊。不走!”

……小祖宗你能不在这种关键时候闹别扭吗?!你要不是为等我你在这种地方烤人干呢?

当然心里的咆哮肖时钦没敢出口,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流言猛于虎,谁知道第二天起来世界上会讨论成什么样。肖时钦只能上去拉他,放低了声音说:“我这不是来带你回家了吗……”

孙翔愣了愣,扭过头看着他。

肖时钦正组织语言准备再说几句好听的哄哄,孙翔却突然反手拉住他:“嗯,我们走。”

……这么听话?

这次轮到肖时钦愣住了。只见孙翔一转身,动作非常潇洒地要把灯柱底下的旅行袋拎起来——看上去还挺高兴的?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走出一步妙手,对孙翔造成了会心一击。

不过肖时钦很快就没空想这个了。孙翔刚弯腰拎起包,就一个趔趄,扶住了边上的路灯柱。肖时钦绕过去,看到孙翔脸色发白,吓了一跳:“你什么情况?”

孙翔咬牙:“……没事。”

肖时钦抬头看看天,又看看孙翔,嘴角一抽:“……你中暑了?”

然后肖时钦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把自行车拉出来,把孙翔和旅行袋放在后座上,在围观群众和不远处还在大喊着的记者们的目光中载着人落荒而逃。

孙翔还在后面说垃圾话:“小事情你不是吧,你在雷霆怎么混的,做这么久队长连个车都没有。”

肖时钦迎风流泪。

“来做我的副队长吧,三个月全款买车。”

“……前面有拐弯,你坐稳了。”

最后两个人还是安全抵达了。肖时钦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孙翔按进沙发椅里,然后给他倒了一大杯早上出门前煮的雷公根凉茶。

孙翔意外地老实了一会儿,由着他忙上忙下。不过这位爷显然完全没懂肖时钦在担心什么,就是理所当然地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咂咂嘴:“不甜。”

“……”

肖时钦摘下眼镜默默地擦了擦,又戴上,转身去厨房了。那位爷还在他身后叫道:“这什么玩意儿还带泥味,不好喝。小事情我要绿豆汤。”

“没有绿豆汤。”

“要加两大勺糖。哎你这里不是有冰块吗,我撬两块了啊。”

肖时钦看着孙翔刚刚恢复了点精神就开始折腾他家冰箱,默默转开头:“……绿豆汤要用高压锅,等会吧。”

孙翔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我等着。”

肖时钦眼角余光瞟见那个熟悉的动作,突然就恍惚了一下,倒水的动作都顿了顿。

 

他刚进嘉世的时候,跟团队磨合并不好。嘉世是个豪门战队,前队长叶秋现队长孙翔都是个把自己当T的DPS,带得队员也非常个人英雄主义,经常是少盯一眼就都跑不见了。这对于习惯把所有队员动向都掌握在手里,恨不得五开单刷团队战的肖时钦来说,无疑是非常煎熬的。他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嘉世不同雷霆,每个队员都是拉出来能独当一面的,并不需要他像一只老母鸡一样操心谋算每一步走得对不对。但无论心理建设了多少次,看到某位队员做了一个废动作——甚至不是错误动作——的时候,肖时钦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沮丧了起来。

他擅长国际象棋,指挥团队时也像是在下棋,调兵遣将,谋定后动。

嘉世却不会等他。

又一次看似完美的团队练习后,肖时钦借口思考新战术,连复盘都没有做,就独自回了宿舍。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色从炽白到昏黄,满脑子都是对自己的怀疑。牺牲一年时间,谋求更大的夺冠可能,真的是正确的吗?是他要去适应团队,还是团队要服从他的意志?他的经验和思想,到底适不适应嘉世?

他说过要带嘉世走出困局,结果却把自己困了进去。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肖时钦看了看,是孙翔。

他此时此刻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孙翔。

孙翔下午的表现很好。孤身深入一举挑掉了陪练队的主将,非常精彩,却也非常危险——肖时钦不能说,因为那一手确实很漂亮。在他还在思考如何用最小的损失完成围杀的时候,孙翔已经战矛一抖直入敌阵,气若长虹,准确地找到了敌阵中最脆弱的一个链节,在眨眼间给予毁灭性打击。当时的情境里,孙翔这样的做法,不能说有错,相反还迅速振奋起了军心,为后来摧枯拉朽结束战斗奠定了基础。

正因为如此,肖时钦不能说出那句话:

“你们也就是欺负训练营的预备生,才能这样打。”

如果对面是霸图,韩文清会在第一时间扛上孙翔,把他困住。如果对面是轮回,孙翔决无可能顶着周泽楷的攻击完成深入。如果对面是蓝雨,喻文州会在招架中把孙翔带到最适合黄少天爆发又让肖时钦无法援救的地方。如果对面是兴欣,号称荣耀教科书的叶修有无数的方法让孙翔有去无回,有的肖时钦能防备,有的却是连肖时钦也无法预见的——

肖时钦深知他将要的对手是怎样的大师,每一点看似微小的失误,都可能成为大溃的契机。

这些嘉世都看不到,也不在意。

他们只要有斗神一叶之秋,不败的斗神一叶之秋,就够了。

手机还在坚持不懈地响。肖时钦突然产生了深重的自我厌恶,他连床都不想起,侧头盯着手机,思考要不要干脆放着不接。

手机突然安静了。

宿舍门却咔哒一声开了。肖时钦惊愕地转头,就看到孙翔站在床前,一脸不爽:“小事情你不接我电话?”

“……”肖时钦下意识找了个借口,“我刚醒。”

孙翔凑过来:“小事情你生病了?”

“我没事——”

“下午你脸色就不太对。”孙翔说,一手撑在枕头边就俯下身。肖时钦刚发现这距离有点不对,孙翔就把他的眼镜拿了下来,肖时钦的视野瞬间模糊——他刚要拿回眼镜,就僵住了。

温度。

皮肤的触感。

交融成片的呼吸。

孙翔的额头贴紧了他的额头,细碎的短发落在他的面颊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很痒,挠在心尖上那种痒。肖时钦不敢动。他的近视度数很高,看不清孙翔的表情,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如果他动了,有什么,就再也不一样了。

再也不一样了。

孙翔的动作应该只持续了片刻,肖时钦却觉得好像过了一万年那么焦灼。就在他快忍不住要把人推开的时候,孙翔坐直起来,把眼镜给他套回去:“有点热吧,你看你脸都烧红了,还说没事。你等着,我打电话叫队医。”

肖时钦一惊,坐起来抓住孙翔拨号的手:“真没事。我……我这是热的,忘记开风扇了。”

孙翔怀疑地看着他:“真的啊?”

肖时钦就差没赌咒发誓,编了一箩筐理由,才让孙翔放弃了兴师动众把队医弄上来抢救他的副队长的念头。刚松了一口气,孙翔却又开始秋后算账:“那你下午的时候脸色特别差。”

我脸色差是因为你们这群熊孩子不省心!

肖时钦还在头疼怎么找借口搪塞,就听到孙翔说:“经理特无聊,非要我们跟训练营打个指导赛——那群小萝卜头有什么好指导的,你脸色又那么差,我给他速战速决了。你笨死了,不舒服不想打就直接说,我顶他那么多次,没见他敢说个不好,你是我的副队,怕什么。”

肖时钦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感谢队长大人的体贴入微?

还是吐槽也只有队长大人你敢甩全天下人脸色?——以及最后那一句到底是什么逻辑?

孙翔看他呆在床上,突然笑了出声,凑过来帮他推了推快滑下鼻尖的眼镜:“哎我说小事情,你在这儿是不是特累。”

肖时钦又是一惊。难道孙翔大智若愚,平时一副拿鼻孔看人没心没肺的样子,实际上却看穿了他那点异心?

结果孙翔说:“我看你每次团战都慢半拍的。跟不上就说啊,我停下来等你。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嫌弃你。”

“……”

这是变相在说他手残吗?!是不是还应该跪谢孙大爷居然还能开窍来婉转一次?!

肖时钦哭笑不得。他虽然是以战术大师成名,但是单挑操作也绝对不弱,在雷霆时经常做守擂大将,怎么落到孙翔这里就变成“慢半拍”的了。要不是为了谋算整个团队的进退,他也——

肖时钦突然明白了问题所在。

他要发挥出他的水平,就需要整个团队在他的调遣下行动,为此他需要绝对的指挥权。但是嘉世的风格是成也一叶之秋,败也一叶之秋,队员虽然会听他指挥,眼睛却都是看着孙翔。等到肖时钦做出判断下达指令时,孙翔已经领兵接敌,所以他的指挥显得突兀而苍白无力。肖时钦以前一直以为是自己不能适应嘉世的战斗风格,但实际上他只是不能适应孙翔而已。

孙翔,一叶之秋,就是嘉世的战鼓。

他必须擂响这面战鼓,才能真正操控这支队伍。

——这就是时机。

肖时钦问:“你会停着等我吗?”

孙翔愣了愣:“当然啊。你是我的副队,我不等你还把你一个人扔着啊?”

“不只是停在你攻击的半路上,而是停在我想让你停的地方,停在队伍需要你停的地方,你会停下来吗?”

肖时钦盯着孙翔。他心里也没底,这种话说好听了是团队协作,说不好听就是存心夺权。他只能寄期望于孙翔没有理解他的深意,或者彻底理解。

孙翔沉默了一会。就在肖时钦提心吊胆的时候,孙翔突然笑了起来:“小事情你想指挥我啊?”

“……嗯。”肖时钦心虚。

“我不是什么时候都停得下来的。”孙翔想了想,对肖时钦比了个OK的手势,“要是我能停,我就给你打这个手势。你看到这个,就该知道我会停下来等你了,不管场上什么情况。”

肖时钦简直不能相信这么简单就达到了目的:“真的?”

“真的。”

夕阳的暖光从窗口漫进来,像一层薄纱覆在他们身上。

4  尚年轻 

不过往昔的默契终究抵不过分道扬镳的现实。肖时钦摇摇头,量出三杯绿豆放进高压锅,然后拿过了糖罐,想了想,还是抽着嘴角放了满满的两大勺砂糖。刚要把勺子放回去,一只手从他身后冒出来,握住他的手——肖时钦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又舀了一勺糖,倒进锅里。

……我去孙翔你的味觉是被轮回玩坏了吧?!这煮出来的还叫绿豆汤吗这是糖浆吧?!

但是肖时钦没来得及吐槽。孙翔的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绿豆放少了。”

“……”肖时钦僵住了。

孙翔侧过脸嗅了嗅他的颈间:“小事情你居然用香水?”

肖时钦一把推开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把人轰出门去:“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孙翔立马就不爽了:“小事情你又赶我!你才回雷霆半年翅膀就硬了啊!”

雷霆二字顿时像是给肖时钦戳了一针。他猛地醒悟过来,自己是雷霆的队长,孙翔是轮回的队员。现在难得的夏休期,他本来应该带领队员继续训练,却半途抛下队员在家里给这个不请自来的二货煮绿豆汤……这是要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节奏啊!

一想到这里,肖时钦就不禁泪流满面地检讨起到底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完全脱离正常的轨迹。但是想来想去,一切看起来都太合理了。孙翔要学团队协作,孙翔熟识而且关系好的战术家只有他肖时钦,现在正是夏休期孙翔当然要跑来找他,孙翔来了他又不能把人放雷霆训练室只好领回家——

简直该死的顺理成章。

“小事情我在这你还走神!”

肖时钦刚回过神,孙翔的鼻子尖就快撞他脸上了。他下意识退了一步,让开这位看起来比场上还气势汹汹的新晋斗神——然后就直接撞在了流理台上。

孙翔却一步上前紧追不放,看起来气得不轻:“肖时钦!你想着谁呢刚才?我跟你说话你居然不理我?”

肖时钦简直要吐血。厨房里空间本来就小,孙翔这一步跨上来,两个人就差没贴一起了。他努力后仰身子要避开,孙翔还跟只炸了毛的斗鸡一样压过来,让肖时钦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明明比自己年纪还小,怎么就能长这么高的个子啊!教练这设定不科学!

孙翔还在纠结:“你当我面走神!还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你还当不当我是——”

“——轮回的一员。”肖时钦说。

孙翔愣住了。

“而我是雷霆的队长。现在是,以后也是,一直都会是。”肖时钦趁对方明显当机的时候,一口气说道。

孙翔退了一步,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小事情……”

肖时钦突然心虚了一下。肖时钦认知里的孙翔,年轻,活泼,像是从来没有什么阴影可以留在他的脸上。骄傲到不可一世的程度,又出色到足以支撑这种骄傲。即使生气时眼睛看起来也是亮的,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而现在的孙翔,就像是一只小狗兴冲冲地把骨头叼给主人,却被踢了一脚。

肖时钦顿时不安起来。他试探着伸出手去,碰了碰孙翔的额头。孙翔没有避让,肖时钦就小心翼翼地揉了揉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孙翔没避开他的手,但是别过头去哼了一声,脸色还是很差。

“……别气了啊?”肖时钦小声说,“我不还是在这里给你煮着绿豆汤吗?”

孙翔不理他,脸色却稍见缓和。

 

揉脑袋这算是肖时钦发现的一个小秘技。有一次孙翔不知道怎么,摆着一张臭脸过了一整天,挨到训练完了就跑回宿舍把自己关里面,到吃饭了也不出来。肖时钦打他电话,他也不接。眼看着天都要黑了,肖时钦没办法,找楼管借了备用钥匙准备进去谈谈心。至于这个谈心的内容,肖时钦用眼镜想都知道叶修十成十跑不了——能让孙翔沮丧的人天底下就那么一个,你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死磕君莫笑呢。

肖时钦拎着饭盒开着门,一边组织语言一边头疼,简直恨不得给街对面的网吧扔个机械追踪。

结果他一开了门,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顿时都噎了回去。

孙翔在打荣耀。

宿舍一般是不拉网线装电脑的,不过在孙翔这里当然没有什么不可能。房间里没有开灯,显示器微弱的荧光映在孙翔面无表情的脸上,把本来俊朗的眉眼渲染得像是刀刃一样冰冷而锋利,仿佛能直切人心。肖时钦知道孙翔打游戏的时候非常专注,超出敬业程度的专注,好像要把自己真的化身为那个万人之上的战斗法师,却邪一挥,万夫莫敌。但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孙翔专注起来,是这么可怕。

那种你永远不知道他能成长到什么程度的可怕。不知道他会用多快的速度,完成多大的超越,摘下桂冠,然后踩在脚下,向全世界放声大笑。所有人的心里都装了太多的东西,他的心里却只装着一个愿望:变强,超越王座上的人,超越自己,超越到无可超越。像是雏鹰自雪峰之巅长鸣而起,你在天上俯视着他,却不能预料他什么时候会傲然冲破云层,利爪撕开你的胸口。

年轻,活力,无所畏惧。

可怕到迷人。

肖时钦意识到自己盯着孙翔出了神,立刻收拾起心情。这时孙翔正好结束了,把鼠标一扔,整个人窝进电脑椅里不动了。

“……”

肖时钦咳了一声。

孙翔闻声抬头起来看了看他:“哦,小事情啊,我不饿,你东西拿走。”

肖时钦默默地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掰开一次性筷子递到孙翔面前。

孙翔别过头去不理他。

肖时钦把筷子递到另一边。

孙翔又把头转回去。

肖时钦失笑。孙翔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短发,这样转来转去,从肖时钦的角度看下去就像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转来转去。他忍不住揉了揉那个脑袋:“吃饭吧。”

孙翔猛地抬起头,一脸惊讶。

肖时钦一惊,刷地收回手,心虚道:“那啥,手滑……”

孙翔突然指着他大声笑了起来:“小事情你脸红了!”

肖时钦尴尬不已,孙翔却跳起来,凑到他跟前盯着他看了半天:“真的真的,我还以为你除了假笑和发呆以外没别的表情了。脸红一下也不错啊,看起来挺可爱的哈哈哈!”

……被一个心理年龄和生理年龄都比自己小一截的人评价说可爱,肖时钦真不知道应该吐槽孙翔用词不当还是用词不当还是用词不当。

孙翔笑了一会,突然又一本正经地说:“不过你不要当着他们的面脸红,你是我的副队,得压住场子,给他们看到这样不好。”

……那还真是谢谢提醒。队长你居然也会关心团队建设了啊?

发生这事件后,孙翔老是在私底下磨着肖时钦“脸红一下看看”,并且慷慨大方地表示作为交换肖时钦可以随时揉他脑袋。肖时钦严正拒绝了这种无理要求,不过交换条件倒是收下了。而且他发现,每当孙翔低落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揉揉孙翔的脑袋,孙翔就会迅速地开心起来。

简直就像是单纯的小狗一样啊。

5  GET UP & MOVE 

肖时钦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的相貌最多只能说得上是端正,还常年顶着副方框眼镜,说得好听一些是平易近人,说得不好听就是大众脸。仪容收拾得倒也干净整齐,但在帅哥美女遍地走的职业联盟里像是空中的浮尘一样平凡。甚至他出门都不需要像孙翔苏沐橙那样全副武装,随意谈笑着就融入了茫茫人海。不是朝夕相处的队员,没有谁会发现雷霆的队长大大方方在路上走。

但是当他坐在电脑前按下第一个键,屏幕上的机械师生灵灭踏出第一步,就再没有人能够忽视他的存在。

“听话,别气了啊。”

——听话,别走那边。

孙翔突然有点迷惑。面前这个好声好气揉着他脑袋的人,一瞬间跟游戏里那个下手狠准的机械师形象重合了起来。游戏里的生灵灭指令简洁,动作精确,像是有计算机在操纵,每一步都踏在最合理的位置上,谨慎而斟酌,甚至到缓慢的程度。然而,一旦给他抓到攻击的机会,出手绝不会容一丝情面,像是冰冷的器械一样残酷。但是游戏外的肖时钦,会望着电脑发呆,会给他带饭,会一脸无奈地揉着他的脑袋说听话别乱跑。孙翔突然不能理解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肖时钦,或者哪一个才是他想要的肖时钦。

但绝对不会是雷霆队长肖时钦。

肖时钦久久没有收到回应也有点尴尬,只得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绿豆罐,准备再加半杯绿豆中和中和那一锅子糖浆。刚要拧开罐子盖,忽然背上一沉,差点没把罐子扔出去。

“……你干嘛?”

孙翔从背后环抱着他,脑袋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小事情……”

“……”

孙翔拉长了声音:“小事情小事情小事情——”

“……有事说。”

“叫叫你。”

……这敢情还是撒起娇了?!

肖时钦真是拿这祖宗没办法,一米八的人像只大型犬一样挂在他背上蹭来蹭去,幸好边上没有谁,看见真丢人。他想笑又不敢笑,忍得内伤,只好由孙翔挂着,继续绿豆汤大业。结果等他锅盖好了火打起来了,孙翔还是没有要放开的意思。肖时钦往厨房外走,孙翔也半挂在他背上跟着。肖时钦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孙翔挂着。肖时钦把冰箱里的肉菜拿出来解冻,孙翔挂着。肖时钦去浇花,孙翔挂着。肖时钦进书房开了电脑,孙翔挂着。肖时钦进了卧室——

“我要换衣服。”

“换啊。”

肖时钦默念三次修养,尽量心平气和地问:“你这样我怎么换?”

孙翔安静了一会,不情不愿地把右手撤回去,左臂还挂在肖时钦颈边:“换吧,先穿这边。”

“……”就算是肖时钦也终于不得不扶额,“你是不是打算我把右边袖子脱下来你就又把你的爪子搭上来,放开左边让我接着脱?”

孙翔居然猛点头:“是啊。”

肖时钦泪流满面:“……先放开我,等我换好衣服随你爱怎么挂怎么挂行了吧……”

孙翔这次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像是空气都要被这样的安静凝滞起来一样。

肖时钦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孙翔的心思他一直不太能够领会,这个人说起话七情上脸,打起架六亲不认,有时候单纯得过分,有时候又敏锐得过分。信任他的判断听从他的指挥,却时不时异军突起,准确地抓住那些他事后才看出来的胜机。肖时钦总有一种感觉,他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指挥战队,主持大局,甚至隐隐代替孙翔成为嘉世团战的主导,孙翔都是看在眼里的,只是从来不说。肖时钦不能分辨孙翔是大局观太好,还是根本不在乎那些权力。就像他不能分辨孙翔大晚上的把他拽出去刷夜市,到底是一时兴起的任性,还是看出他那天心情不佳。

就像他知道孙翔现在不高兴,却不能理解到底是为什么。

肖时钦百思不得其解,决定采取最稳妥的办法。他才抬手要揉揉那个搁在他肩上的脑袋,就听到孙翔说话了。

“我不想放。”

“……啊?”肖时钦一时间真没转过弯来,愣住了。

“我不想放开你。”孙翔说,“我抓住你的时候,你还是我的小事情。我要是放开你,你就变成雷霆的生灵灭了。”

6  插曲 

肖时钦一直平稳的心跳,突然间就漏了一拍。

孙翔年纪小,又一路顺风顺水,丝毫不懂得圆滑和婉转,说话做事都不经大脑。但是也正因为年纪小,做出什么事都是可以谅解的。随便挑衅职业圈里的前辈,对经理和队友无礼,毫无保留地对手下败将投以鄙夷,或者毫不顾忌地表达喜爱和眷恋,无视可能造成的困扰和抵触,都是可以谅解的。反正小孩子会长大,会见到更多的人,就算是自己以后返回头看前面,也早不记得当时的心情,最好的结局不过是付之一笑。幼稚的诅咒也好亲昵也好,就像是微不足道的水滴,轻易就落在时间的河流里没了踪迹。如果有人中了魇魔,非要记住那滴水落下时激起的涟漪,放在心底,只能像是抱柱而死的尾生,徒增笑谈。

小孩子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更何况像孙翔这样的种子选手,成长根本不需要别人去鞭策。越云,嘉世,轮回,每一次转变,都是一次飞跃。肖时钦看过轮回的团战视频。他需要研究孙翔加入后轮回的新战法,找出里面的破绽。雷霆无论是单兵作战能力还是团队协作能力都不如那些名声响亮的八强队伍,肖时钦绞尽脑汁钻了无数空子,才把这支队伍推到如今的地位——比如利用规则漏洞把喻文州压死,打出一个大逆转。魏琛经常嘲讽说战术大师的心都是脏的,肖时钦也觉得很无奈。他倒是想玩一把豪门战法,但是手里并没有这样的人给他玩。偶尔他会畅想一下,如果联盟第一机会主义者黄少天在他手里,雷霆会绽放出怎样的光彩。当然也只是想想,就算喻文州肯放,雷霆也吃不下黄少天这样身价的选手。

抱着研究战术的心思,肖时钦打开了视频。一看,就是整个下午。雷霆的队员们偶尔做单体训练做累了,一转头,就会看到他们的队长坐在投影屏前的沙发上,脸上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各种各样的技能光效流在眼镜的镜面上,像是肆意迷乱人心的虹霓。

他就这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看了这个自动重播的视频,一个下午。

队员们都知道自家队长思考战术的时候不能打扰,一个个到了点就轻手轻脚收拾好东西走了。戴妍琦落在最后,看看外面天都要黑了,一握拳,溜过去趴在沙发背上,戳了戳肖时钦:“队长?”

肖时钦没理她。

戴妍琦索性双手张了个喇叭在肖时钦耳边喊道:“队长!!!”

“啊,在!”肖时钦一惊,从沙发上弹起来。

戴妍琦指指窗外:“队长,很晚啦,去吃饭吗?食堂要没有菜了。”

“……”肖时钦扶了扶滑下来的眼镜,朝她笑笑:“我回去自己做点就行了。小戴你也早点回去,女生天黑了还在外面不好。你有人来接吗,还是我送你回家?”

戴妍琦很高兴:“好啊好啊,队长送我回去吧。咦,队长你刚刚看什么看得那么入迷啊,叫你都不应的。”

肖时钦想随便敷衍几句,但是这时视频正播放到轮回决胜一刻。在铺天盖地倾泻下来的华丽弹幕中,一杆乌亮战矛破尽光华而出,像是一条蛟龙,在声势浩大的弹雨中长尾一摆就把人甩上了半空。肖时钦甚至看不见孙翔的身影,但是他知道那就是孙翔,穷追猛打到甚至可称为是鲁莽的战斗风格,在周泽楷的完美掩护下光彩大放。一枪穿云和一叶之秋,枪王和斗神,他们的视线有如合璧双剑,能够刺穿一切的障壁和藩篱,让所有的防御都变成笑谈。

绝世的好剑,只有配上绝世的剑手,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戴妍琦在肖时钦眼前挥了几次手:“队长?队长?队长你又看入迷了。”

“我对不起他。”

戴妍琦呆在了原地:“啊?”

肖时钦最后看了一眼屏幕,拿起遥控器关了投影机。刚刚还光芒大盛的室内,突然只剩下了安静的黑暗。

“没什么。走吧,我送你。”

——他肖时钦,也不过是所有的光辉中,一段不那么愉快的插曲。

但是,为什么会有些难过。

7  关系失速 

肖时钦拍了拍孙翔的手:“放开我吧。”

孙翔没动。

肖时钦突然没心情跟他磨蹭了,抓起那只手就拉到一边。孙翔虽然挂得紧,手上却没用什么力,很容易就拉开了。肖时钦脱身出来,也没看孙翔,低头推了推眼镜,就要去床前的衣帽架上拿家居服。

他盘算着最多就招待孙翔一天,吃个饭,晚上就给孙翔买机票飞回去。雷霆的夏休期里训练没有停,队长溜号一天已经是影响进度了,不能天天都溜号。虽然给了计划,但是不盯着,肖时钦还是不放心。自从上次输给兴欣以后,他就注意到了这一点,雷霆的优点是听话执行力强,缺点也是太听话了,没有他肖时钦的指令,过一会儿就慌。所以他本来打算这个夏休期好好锻炼方学才的指挥能力,不说达到第五战术家的水准,至少在他被打压的时候,能沉住气。

至于家里这尊大神,还是打哪来的回哪去的好,供不起,也没空。

肖时钦这样想着,绕着床走出第一步。他这一步还没落地,就身子一轻,然后肩上一沉,整个人天翻地覆——

孙翔把他仰面压在床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不动了。

“……”

肖时钦几乎要吐血。亏得床垫够软,这一下没撞到哪里。但是孙翔个子高大,人也结实,就这么一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肖时钦觉得自己就剩出气的份了。而且今天天气本来就热,孙翔身上更热,几乎像是一个火团包裹过来,简直要人命。

小祖宗你还能玩点不折腾的吗!

肖时钦立马就想把人掀出去,但是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脸上蹭了蹭,声音发闷:“小事情……”

“……”

孙翔变本加厉地在他颈窝间也蹭了蹭:“小事情小事情小事情……”

肖时钦突然觉得戴妍琦的情报一定有问题。今天绝对不是39°,这温度已经到沸点了。

“小事情你不高兴。”

“……”

“小事情你理理我啊。”

“……”

“小事情小事情小事情——”

“……”肖时钦勉强把手臂挣出来,“你……先起来……”

“小事情你就是想太多,累不累啊你。就算我是轮回的一叶之秋,你是雷霆的生灵灭,那我也还是孙翔你也还是我的小事情,是不是?”

肖时钦要推开他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孙翔使劲蹭他:“说是。”

“……”

孙翔半支起身,执拗地盯着他,两人靠得太近,肖时钦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看到他自己的脸上出现了慌张的表情,又不完全是慌张,抿着唇,僵硬得像是一片木雕面具,面具上却渐渐出现了裂纹。孙翔的眼神太直白,仿佛嵌进了那些裂纹里,用力撬开,让裂纹变成裂缝,甚至让面具彻底碎裂,让一切都无所遁形。

像是战斗法师无所畏惧的冲刺攻击,直接,却有效。

无所遁形。

“说是。”

肖时钦静静地望着孙翔,直到孙翔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说是啊。”

“……”

肖时钦闭上眼,手抬起来,放在孙翔的背上。手掌触摸到的温度像是能灼伤人一样,火热而疼痛,却不想放开。与游戏无关,与荣耀无关,与斗神一叶之秋和唯一的机械师全明星选手无关,与轮回和雷霆和职业联盟无关。甚至与所有的分析总结假设推理论述辩驳求证判断与所有的理智和冷静无关,甚至与他的心情无关。

只是看不得面前这个人露出失望的表情。

一点点,都看不得。失望或者气愤,沮丧或者落寞,比自己承受更难过。

“小事情……”

“是。”

8  炉心融解 

孙翔突然安静了。

这安静简直不可思议。在肖时钦的印象里,虽然比不上黄少天刷屏刷得联盟改了两次规则,孙翔的废话也没少哪里去。哪怕因为阅历不够,总是在对阵叶修或者魏琛那样的业界巨擘时落了下风,但是嘲讽起水准一般往上的选手,那也是句句打脸——而且打得还自然无比,全屏无差别AOE从来不怕误伤自己人,一副“你就是个水货不服战看吧你果然是个水货”的模样,嚣张得让人牙痒痒。打游戏的时候算安静一点,不打游戏的时候从来没消停过三分钟。在嘉世那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除了研究战术和参加团练,肖时钦的精力,十成倒有八成用在哄这熊孩子上了,虽然结局多半是被拽出去玩。为此嘉世老板还多次称赞肖时钦镇得住场子,其实也就是表扬他降得住孙翔——至于孙翔为什么听他的话,在那时,已经不是身心俱疲的肖时钦考虑的范围了。

现在肖时钦躺在床上,孙翔安静地趴在他身上,这事就突然提上了议程。

孙翔为什么听他的话?

肖时钦也是公认的一流高手,但全联盟都知道孙翔眼里从来就只死盯着斗神叶秋。要跟那个人比,肖时钦自忖还差着距离。孙翔这样的人,你不强过他一大头,他不会服气你。就是叶秋,孙翔挑衅起来也毫不顾忌——

肖时钦突然想起了他的外号的由来。那时候孙翔带团去网游里刷新了兴欣的副本记录,然后又被君莫笑压了回去。孙翔不服气,再要回去刷,肖时钦却敏锐地发现了其他队员的情绪低落。他不知道嘉世跟叶秋有什么过节,但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一而再再而三地输在旧日队长手里,这样纠缠下去,白白耗费精力不说,于孙翔的队长地位也不利,动摇了军心,队伍更难带。因此即使顶着孙翔惊愕的目光,他也硬着头皮在开会时作出了不再竞争副本记录的决定。

这是他第一次明面上违逆孙翔的意志。

孙翔会后找上他的时候肖时钦已经在头疼了。他一早盘算好了无数的对话,但孙翔真靠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这些话一句都不顶用了。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手一样,紧张得脑子里都是密密麻麻的字句在飞快旋转。不过幸好他的舌头还在正常运转,像是精密的仪器,按照预先设定的程序,一丝不苟地输出着该说的场面话,挽救了作为四大战术家之一和嘉世副队长的尊严。

结果孙翔只是略有不甘地“哦”了一声,就放过了他。

肖时钦当场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像是他不动声色地在老板和经理面前表现出团队价值一样简单。像是他一点一点地从孙翔手里拿过战队的管理权一样简单。像是孙翔大晚上把他从书桌前拖出去逛夜市一样简单。像是他把孙翔拦住不让孙翔键盘一砸就冲到街对面的网吧去一样简单。

像是呼吸与对视一样的简单。

肖时钦那会儿正想着其实孙翔还是挺好相处的,不知道别人怎么传成这样,孙翔突然念了两遍他的名字,指着他大笑起来:“肖时钦……小事情!小事情!哈哈哈小事情!”

“……”

你的脑回路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事不出三天,就连街对面那位都会叼着根烟给他打电话说“我说肖时钦,哦不,小事情啊,你等下有空没,来跟我搞搞张新杰”了。肖时钦泪流满面地取消了“同意管理员修改群名片”的设置选项,才勉强保住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在他来得及注意到之前,QQ群里的“生灵灭”已经被“小事情”替了两天。

结果始作俑者还不高兴:“你们叫什么!小事情是你们叫的吗!喂那是我的副队你们放尊重点!”

——不是你到处乱喊,他们能传开这么快吗!而且到底是谁先不尊重啊!

肖时钦默默内伤。

那时候嘉世里暗潮汹涌,负面情绪像是静默的迷雾环绕在所有人周围,雾中充斥着盲目、自负、怀疑与动摇。为了把这一副打散的牌重新拢起来,肖时钦几乎是费尽了心机,自然也不会有心情去注意不懂事的队长的言行举止,只要没有什么太过异常的地方。

可是现在想起来,他当初只凭一句话,就让一头死盯着抖动的红布的公牛刹住了脚跟。他以为要筋疲力竭甚至受伤挂彩,但那头公牛只是喷着粗气,硕大的蹄子重重在地上砸了几下,就转回来,扯着他的衣袖欢快地蹦跶去了,像是那边挑衅的红布根本不存在一样。

明明之前只会盯着那边的不是吗。

“小事情!”

肖时钦猛地睁开眼,孙翔就在他面前不到一公分的地方,眼睛很亮,像是嘉世的无数个夜晚里,映照着他们的路途的灯。

“小事情小事情小事情……”

孙翔看起来有很多的话要说,却像是太多了,字词句段争着要冲出来,结果一起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话来,孙翔索性一把抱住肖时钦,毛茸茸的脑袋在肖时钦脸上死命蹭。肖时钦被他蹭得要打喷嚏,只好安抚地拍着他的肩膀:“我说你安静一点……别激动……”

孙翔不管他,接着蹭。

肖时钦无奈地把脸转到另一边,手里的动作却放缓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心里慢慢暖和起来。

肖时钦想是不是真的要养只狗,金毛或者什么,够大只就行。房子一个人住大了些,天冷了自己在家的时候,有只大狗在身边窝着取暖也挺好的。这样即使总是会觉得累,也能在温暖下恢复精神。

就在他开始思考最近的宠物市场怎么走时,一道尖锐的鸣声忽然刺破了他的神经——肖时钦一把推开孙翔,起身往外冲去。他被孙翔折腾半天,居然忘了厨房里还有个高压锅在煮着绿豆白糖浆。刚一个滑步杀进厨房准确地拈起气阀,立马又听到卧室那边哗啦一声巨响。肖时钦调小了火赶回去,就看到孙翔从地上一团乱七八糟的衣物里揉着脑袋爬起来,衣帽架倒在一边。这位爷看起来是要追出来,结果不知道怎么绊着了——就当着肖时钦的面,孙翔又昏头昏脑地撞上了刚刚被震开的衣柜门,嗷一声倒回床上,顺便还把床头的小书架拉倒了。架子上的几本杂志晃了两晃,不负众望地掉了下去,正正盖在孙翔脸上。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片刻之间。如果不是当面所见,肖时钦完全不能想象,一个人居然能用一套这么完美的连招,简洁迅速地把房间变成一团糟——他还站在门口,四肢反应毕竟还是没有手指快,完全赶不上事态恶化的速度。

——这是什么节奏!“斗神教你如何一分钟单刷卧室”吗!应该称赞这手速实在太快以至于想救都来不及!?

“……”

“小事情……”摊开的杂志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你还好吧。”

“不好。”

肖时钦抽了抽嘴角,最后还是默默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倾过身去把孙翔脸上的杂志拿起来:“砸疼了?”

书拿开的时候,肖时钦看到了孙翔的眼睛。还是亮,直勾勾望过来,灼人的光芒里,却好像多了点什么意味不明的东西。肖时钦愣了一下,要把书放回去的动作就慢了一拍。在这一拍里,孙翔抬起手拿掉了他的眼镜。视线模糊的瞬间,肖时钦感到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后颈。紧接着,他就被颈上传来的力量压得往床上沉了沉身子,及时撑住床沿才没有倒在孙翔身上。

“小事情……”

孙翔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近在咫尺。肖时钦能感到扑面而来的炽热的呼吸,带着湿润的气息,瞬间穿透皮肤,侵蚀了他的大脑。他不能动作,神经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温度麻痹了一样,完全无法传递任何反射。甚至外界的刺激也不再起作用,五感传达的信息像视界一样模糊不明。整个人都像是不存在了一样,失去了自主的意识,在不真实的云端漂浮。

于所有的混沌中,他察觉到唇上的柔软触感,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像是小小的火苗轻轻地舔舐着他的皮肤。

“小事情。”

肖时钦松开手,孙翔接住了他。他的手按在床上,手指微微颤抖着攥紧了被单,然后放弃一样地松开了。

亲吻随即席卷而来。

9  最优选 

亲着亲着,孙翔就不老实了。肖时钦迷迷糊糊地觉得腰上一凉,顿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孙翔掉了个个儿,变成他仰躺在床上孙翔压他身上到处乱摸。斗神的APM这时候爆得特别给力,肖时钦再晚反应个一秒钟,腰带就要不保——他下意识抬腿一踹,孙翔正跟皮带扣搏斗着没注意,给踹了个正着,向后一滑又把自己摔进了地上那堆衣物里,带起哐啷哗啦一阵乱响。

肖时钦坐起来习惯性地想推推眼镜,才想起眼镜早被孙翔拿走了,只得摸到床头,拉开抽屉掏出副备用的戴上。这时孙翔正狼狈地爬起来,刚要站起来就又绊了一下某件运动外套的袖子,一个不稳,正正朝着肖时钦扑过来——

“……小事情你阴我……”

千钧一发之刻肖时钦终于发挥出他正常的反应能力,从床头抄起一个枕头往孙翔怀里一塞,顺手一别一推,孙翔就一头倒在了他身边。不过有个枕头做缓冲,倒也没摔着,只是扑腾了两下把脑袋从枕头里拔出来,揉着鼻子扭头看肖时钦,声音里浓浓的鼻音。

肖时钦站起来,把衬衫下摆塞回裤腰里:“有意见?”

孙翔惊愕地看着肖时钦。

“有意见等下就带着你的绿豆糖浆回S市,我给江波涛打电话让他接机。”

“……”孙翔说,“你生气了?”

肖时钦摸摸自己的脸:“很明显?”

孙翔指控:“你以前很少生气的,但是一生气就不肯看我。”

“嗯。那我是生气了。”肖时钦整理好着装,看了孙翔一眼,“没意见就自己去玩,书房有电脑,墙角的饼干渣放了蟑螂药不能吃。我去看高压锅,不许跟进厨房。”

孙翔盯着匆匆离开的肖时钦,突然大叫:“你耳朵红了!”

肖时钦一个踉跄差点撞在门框上。

孙翔跳起来:“真的真的,我就知道,小事情你不会无缘无故生我气的。小事情你不好意思个什么啊,我看江波涛也没不好意思过——”

肖时钦觉得自己就应该撞一撞门框清醒:“……什么?”

孙翔肯定地说:“我上次去周队房间拷视频的时候看他跟周队在一起,哦周队也没有不好意思——”

“——够了我不想听谁不好意思。”肖时钦果断地说,他预感再给孙翔这么扯下去,立马就要捅爆什么不得了的轮回秘辛。不过以孙翔这样自然的爆料方式,说不定外面人早知道了——比起这个,应该说真不愧是枪王,搞基搞得跟PK一样奔放真的好吗。而且难道轮回的新队员进队都要先被队长和副队长洗礼一遍吗。战斗力没有因为这种理由降低,反而一个赛季比一个赛季表现突出,……真是个可怕的对手。

肖时钦回头看看孙翔。孙翔正一脸“我懂得让我试试你就知道了别想多放心交给我吧”地望着他,满眼都是期待。

——而且还搞传染!下限何在!

肖时钦一边内伤一边推开正凑过来的孙翔:“听话,先自己玩去。我得给江波涛好好谈谈……”

孙翔不高兴了:“你跟他谈什么,要谈跟我谈。”

跟你有什么好谈的,谈着谈着滚床单吗。想归想,肖时钦只是偏过头去咳了一声,正斟酌语句要给孙翔讲清楚这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就听孙翔说:“再说了只要你愿意,他给你挪位置。”

肖时钦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什么?”

孙翔满不在乎地说:“他自己说的啊,我要能把你弄轮回队里去,他就让你当副队长。”

肖时钦觉得今天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了,没想到没有最惊吓,只有更惊吓。轮回,那可是最热门的夺冠队伍,枪王周泽楷,斗神一叶之秋,要是在这个队伍里有一席之地,等于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冠军宝座上。

冠军,多么诱人的字眼。

但是肖时钦很快冷静下来。且不论轮回拥有孙翔以后阵容已近完美,并不需要再增加位置,单看战斗风格,也不是他肖时钦能够控制的。轮回号称一人战队,由周泽楷发起所有的移动和攻击,副队长江波涛的角色与其说是辅助指挥,不如说是中转枢纽。战术指令由周泽楷生成,经过江波涛解读和分发,飞快地在全队身上体现。孙翔能够迅速融入轮回,靠的也是他直觉主导的战斗方式,跟周泽楷配合起来只有暂时缺少默契,却绝不会产生延迟。

这样的战队虽然强大,却不是肖时钦的最优选。

雷霆战队的个人水平不高,肖时钦费尽心思为这支战队保住季后赛资格已经太久,久到所有人都说是雷霆拖累了他,久到甚至雷霆自己也终于默认了这一点。但直到离开雷霆,进入嘉世,肖时钦才发现,他的队员们为了这支战队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他以前能够轻易实现的战术意图,在另一群技术更好的人的手里实现出来,像是初学走路的孩子一样跌跌撞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在拼命表现自己的能力,但并不是每一个人认为的最好的选择都是对团队最好的,无数的偏差形成的南辕北辙的合力,把团队撕扯得零零落落。

而在雷霆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雷霆的队员们信任肖时钦到几乎盲目,毫不犹豫地执行肖时钦的每一道指令,即使当时并没有理解,即使那个指令后来看是错误的,没有人会在意,只是专心致志地尽力实现他们的队长的意图。肖时钦运用这支团队就像是挥动自己的手,即使这只手不那么合意,不那么强健有力不那么迅捷灵敏甚至会因为紧张而发抖,但这只手从来没有自作主张,也不会抱怨或者逆反。

肖时钦偶尔会烦恼雷霆队员的技术水平不够,让执行的实际偏离了预设的理论。但他终于发现,有些东西,比技术更重要。

也许每个人迈出的都只是一小步,合起来,就让雷霆一路磕磕碰碰却坚定地走到了如今。

也许每个人都还弱小到让人嘲笑,凝聚起来,却是一支令著名的强队也不得不忌惮的力量。黯淡得无法肉眼识别的星辰汇聚起来,最终形成了横亘夜空的银河。

——那是比所有个人的辉光都灿烂的,团队精神。

那也是肖时钦最后和最优的选择。

“小事情——”

孙翔的声音像是被掐断了一样。肖时钦朝着他,缓缓,却非常坚定地摇了头:“我不会去轮回的。”

“……”孙翔愣了一下,不甘心地问,“真不来?”

肖时钦说:“不。”

“我叫你也不来?”

肖时钦失笑,忍不住揉了揉孙翔的脑袋,想了想,决定用一个孙翔比较容易理解的原因来解释自己的行为。他不能跟孙翔说副队长没有那么好当,也不能说江波涛应该没有权力决定将职位交给谁,而且——他抽了抽嘴角,决定还是不要说就算江波涛愿意走周泽楷也多半不会放人,这猜测也太像少女向恋爱小说了。

……果然还是应该找时间跟江波涛谈谈队员的教育问题。

“你过来。”

肖时钦走进书房,用钥匙打开了书柜里的一个暗格,拿出了一本存折。孙翔接过那本存折,翻开,里面是很普通的存款记录,从近两年前开始,每个月一笔。有的是近百万的存入,有的只有区区五位数。如果实在要说有什么异常的话,就是这个存折里只有一笔取款记录,这一笔就终结了这本存折的使命。但是整体看起来,就是一本普通的零存整取存折而已。

孙翔正莫名其妙,突然注意到了那个取出的时间。

那是嘉世正在分拆出售的时候,他接到了轮回的邀请,而肖时钦告诉他已有去向。

孙翔看了看开户人的名字,不认识。

“这里的钱,是从我转会嘉世开始存的。”肖时钦拿回存折,“我当初跟经理谈转会的时候他没说什么,就是跟我握手送我走。但是他把俱乐部的资金抽出一部分,另外开了个专户存了起来,慢慢攒着,存折锁在俱乐部的保险柜里,钥匙他拿着。他跟老板扛着,说缺钱的时候他另外想办法,这钱不能动。雷霆的经费不宽裕,万一什么时候我要回雷霆了,雷霆得拿得出这笔钱。”

孙翔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回来,他们却总想给我留着门。”肖时钦慢慢摩挲着这本已经没有作用的存折,“现在想起来真是好笑,走得那么轻松,可能就是潜意识里觉得,无论走得怎么样,总是有人站在我背后,给我铺一条退路。”

他们曾一起成长,在这个名为雷霆的大家庭里共同生活,分担失败的沮丧,也分享成功的欣喜。可是有一天他们中的一个人飞了起来,忘记了回头看还在地上奔跑着努力追赶的伙伴。最后太阳融化了蜡质的翅膀,地上的人们伸出手臂交织成安全的网,接住了从空中坠下的同伴。

所幸尚能回头。

“我现在只想把雷霆带向更高更远的地方。我想体会的荣耀,要他们也能体会。我不想承担的失败,也不要他们承担。”

肖时钦把存折锁回暗格。

“我一天还是雷霆的队长,就再不会离开这支队伍。”

10  you were so easy to love 

孙翔这次彻底安静了。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直到肖时钦把电脑开了,从抽屉里拿出备用的账号卡插进读卡器,登陆好荣耀,又开了个浏览器窗口在旁边,转身要跟孙翔交待几句什么的时候,孙翔都没有动。肖时钦怔了一下,也没再说什么,扶了扶眼镜,绕过孙翔就要出书房。房间不大,孙翔又站在门口,侧着身过去,免不了要蹭上。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这点交集,难道也不能有吗。

——可是孙翔的手在抖。

肖时钦走出去两步才意识到这一点。他惊愕地回头,孙翔这时也正转过身,直直望着他。

“你……”肖时钦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对职业选手来说,最重要的身体素质就是手的稳定和灵敏。他们禁酒,定时做操,遵循科学的指导保养自己的手,手的发挥情况决定着他们的职业寿命。像孙翔这样的当打选手,手会发抖,简直是不可思议。

孙翔问:“所以你不要我了?”

肖时钦还没有分析出这句话里的含义。他被刚刚错身而过时体会到的那一丝颤抖惊到了,心里乱成一团。孙翔这是在轮回干了什么?年纪轻轻就会犯手颤了,以后怎么办?孙翔进了轮回,手里握着斗神一叶之秋,职业生涯才刚要登顶。肖时钦可没忘记当年著名的繁花血景是怎么惨淡收场的,孙翔的脾气,能受得了这种不可抗力导致的失败吗。

孙翔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了肖时钦。肖时钦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推开。他正斟酌字句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却发现那些宽慰人的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你还在嘉世的时候雷霆的人就老是问长问短。”孙翔的声音听起来跟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打电话,发短信,写信了装模作样地混在粉丝来信里,还在信纸后面盖个口红印子。那个女的是吧,还有那个跳出来的男的,我看见的,我们打挑战赛的时候他们都窝在观众席里。你1V3那次他们叫得可开心了,不过每次准备团队赛的时候他们就都不见了。”

肖时钦听得云里雾里:“哪个女的男的……妍琦和小方?他们来看比赛?……你还拆我的信?电话和短信又是什么情况?”

孙翔把脸埋在肖时钦颈窝里:“那些信我都扔了。电话你去洗澡的时候我接的。短信拿你手机玩游戏的时候看的。就一句你在嘉世过得好不好不好就回雷霆,能翻来覆去换几个人说几十遍,烦不烦。”

肖时钦顿时不知道应该生气还是心虚。想了半天,他决定回头跟戴妍琦方学才他们好好道一次歉,现在得先收拾收拾这个熊孩子。就算坦白从宽,那也得罚,随便翻手机拆私人信件这事要都忍下来,那也太宠着这祖宗了吧。

他正酝酿情绪要跟孙翔好好谈谈,孙翔说:“你那时候……也不知道看了多少。我不给你删了,你看到,不是就要跟他们跑了。”

这话说得怎么一股子浓浓的酸味。肖时钦正想笑,忽然笑不出来了。

所以他在嘉世的那段时间里,孙翔总是在想着要怎么留住他。毫不客气地把手机放他餐盘边占位置,莫名其妙就会跑来敲宿舍门问他在不在,大晚上的把他拖出去逛街时紧紧地拉着他的手。肖时钦觉得大庭广众下这么搞有些尴尬要放手,孙翔却怎么也不肯松开。孙翔也不是当地人,知道的去处毕竟有限,大多数时候就是两个人一起沿着灯火通明的大路走下去,路过明亮的橱窗和说笑的人群,斑驳树影摇晃着拂过他们交握的手。那时候肖时钦特别不明白,为什么外面传言里拿鼻孔看人的独狼,到他这里就像是只养熟了的大金毛一样绕着圈蹦,分明他们认识也才几个月。

现在想起来,其实就是怕他突然回雷霆去。

场景一瞬间忽然变得不真实起来。记忆像是静默的幻灯片,以热情大胆著名的饶舌歌手在黑白的屏幕上低沉而缓慢地歌唱,诉说对离开的妻子的懊悔和思念,鼓点如心跳般压抑。歌曲里的男人彻底失去了他的爱情,因为当他醒悟过来他对妻子付出得太少时已经太晚。

——If you ever love somebody put your hands up, and now they're gone and you wish you could give them everything.

——如果你爱过什么人就举手示意,你知道他们离去而你宁愿付出一切来挽留的感觉。

那么如果一早已经倾尽全力付出了,就理应得到肯定吗。

孙翔抱着肖时钦蹭了半天,才抬起头,盯着肖时钦,说:“小事情你不来轮回就不来吧,要留雷霆也行。……你别赶我。”

话是这么说了,人还紧紧皱着眉,看起来心不甘情不愿。

肖时钦说:“你过来点。”

孙翔愣了愣,还是听话地把脸凑了过去。肖时钦扶了扶眼镜,一手按在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上。孙翔惊讶的脸近在咫尺,肖时钦觉得自己的耳尖一定又红透了。

但是他不想停。他把孙翔拉下来,轻轻亲了上去。

11  牵挂前行 

原本浅尝辄止的一吻像是水入浓酸,刹那间燃起侵蚀精神的热度。肖时钦踉跄一下,禁不住往后一退,孙翔把他按在了墙上,急切的亲吻像是锐利的战矛一举突入,带着啃咬一样的力道。挣扎的手被另一只手按住,手指交缠着紧紧相握,冰冷的墙壁和炽热的身体把肖时钦夹在中间,他却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突然爆发出来的热情。

其实肖时钦不是没有办法从这种境地脱身。他有一只手空着,但他用这只手紧张地抓着孙翔背上的衣服。孙翔的气息几乎弥漫在了肖时钦所有的感知范围里,像是侵略又像是恳求。肖时钦好几次想要把人架开,却都能感受到握着他的那只手,颤抖得像是举起了无法承受的重量。

但原本就不应该是由孙翔承担的重量。

如果他没有为了拿过指挥权和团结主力而对孙翔示好,孙翔不会对他产生信任。如果他没有处处容让,孙翔的信任不会迅速转化成依赖。如果他能早一刻觉察到这种不同寻常的依赖已经变质成喜爱,孙翔将不能够肆无忌惮地把喜爱发展成深沉的眷恋和占有欲。

——而退回最初的最初,在他到嘉世的那一天。如果他没有首先向孙翔伸出手去,微笑着说:你好,我是肖时钦。

那么孙翔也不会一把握住他的手,把他拽到跟前,好奇的眼神占满他的整个视野。

“哦?以后你就是我的副队长了?”

“……是的。”

“哈哈哈你这样子真有趣!以后你就是我的副队长了!”

这时他们身边的电脑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大大的“荣耀”,灿烂辉光笼罩了他们的全身。那一天肖时钦真的以为,这样的辉光有一天会在最高点处笼罩他,和面前这个笑得嚣张得要命的人。

——而至最后,如果他没有主动越过那条不能诉之于口的界线。

所有的有意无意的纵容,和在纵容中萌发的种子。然后暧昧的果实酿成美酒,在开启瞬间夺去了全部的呼吸。

肖时钦知道自己依然掌握着选择权。这是他的家,不是嘉世俱乐部那间被孙翔半磨半抢拿走了一条钥匙的单人宿舍。他右手边的洗手台下有修理工具箱和沉重的扳手,甚至他可以像刚刚被压在床上时一样,一脚把人踹开,赶出门,锁在外面,给轮回打电话把人领回去,从此除去赛场上,再不相见。

“小事情……”

孙翔忽然把肖时钦拉回去紧紧抱住。肖时钦被勒得有点难受,忍不住要推开孙翔。孙翔却抱得更用力了,像是要把肖时钦嵌进身体里一样。

“小事情你亲都亲了,不能再赶我了啊。”

肖时钦愣住了。

孙翔这时候突然拉开了点距离,望着肖时钦的眼睛闪亮亮。那样的光芒太耀眼,仿佛稍微遮掩一下都是罪过。让它黯淡一下都是罪过。

如果彻底熄灭了,熄灭这光的人,会抱着终生的遗憾下地狱的吧。

肖时钦对自己这样说。

然后他揉揉孙翔的脑袋,手心接受到熟悉的毛茸茸的触感时又触电一样收了回来。孙翔却趁机凑了过来,抱着他使劲蹭,尚未离去的暖意刹那间席卷全身。肖时钦给蹭得有点受不了,终于还是咳了一声,把人稍微推开,往卧室那边指了指。

“床头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个暗格。”

孙翔疑惑地扭头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肖时钦,再蹭了一会,才不情不愿地松开肖时钦往卧室那边挪:“是什么啊……”

肖时钦又咳了一声:“备用钥匙。”

孙翔刷地站住了,扭头盯着肖时钦。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肖时钦发现那双眼睛突然间提升了数十倍的亮度。如果说之前的明亮是清晨第一缕透过窗帘的光,那现在,几乎是能于暗夜中照亮前行道路的明灯。

肖时钦迎着这样的目光,最后点了点头。

他曾经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然后捡到了一盏灯。他细心地擦洗打磨这盏灯,让灰尘被除去,烧焦的灯芯剪去露出了真正的辉光。后来他意识到这盏灯对他来说太亮,分离也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以后你就是我的副队长了!

——我准备回雷霆。

——你想指挥我啊?

——你会停下来等我吗。

曾经以为并无所谓的离别,原来并不是那么正确。并不是什么事都能通过分析优劣来决定,靠近的两颗心上绽放出纠缠的不能斩断的花。这个奇妙的世界上每一秒都有一万次邂逅和离别,一万个人对另外一万个人微笑而一万个人为另外一万个人哭泣,一万个告白和一万个拒绝,一万次牵手和一万次背向远行。

而只有独一无二的那一场相爱,属于那两个人。

那么一路走下去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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